我的怪盗就是那么可爱

[喻黄]思量误

海上舟遥:

架空现代小段,勉强算破镜重圆梗。小标题来自《路边野餐》

王国维词:自是思量渠不与,人间总被思量误。


1.没有了音乐就退化耳朵

老街巷里的葡国小餐馆只有五六张桌子,没有明显的招牌,一张手写菜单并不花巧,却是常年客满。老板是M地人,讲白话杂着葡语和英语词,待顾客不算热情也不算脾气坏。门前挂了一块小黑板,写着“蛋挞不外带”,不字前面画了个插入符号,用另一种颜色的粉笔歪歪写了个“最好”。

这一带特别不好停车,黄少天绕了半条街才找到个车位,耐着性子等看车阿婶撕了停车票,再一路走过来,细密的冬雨已经打湿了风衣。他有好几年没来这边吃饭了,推开门的时候乍觉得和记忆里并无分别,细一打量才能看出,墙上的公鸡彩画换了一张,窗台上的盆栽也和原来的不一样了。萦绕在店堂里的葡国鸡、炸马介休球和海鲜焗饭的香气,以及若有若无的六十年代港片插曲歌调,倒还没有变化。

“楼下没有位置了。”新来的女侍应生看着面前俊美的年轻人,多少有点脸红,“楼上还有张桌子。”

黄少天怔了怔,视线在通向阁楼的狭窄木梯上停了一瞬,才轻快地应道:“可以啊。”

从前阁楼上只有一桌双人位,除非客人多到不行,老板才不同意随便上去。而那时候他们专喜欢等那个位置,可以边吃边聊许久,尽管在那站起来要记得低头,上下楼时直上直下的木楼梯发出颤颤巍巍的响声。记得最后一次一起来还是大四那年的圣诞节,上楼的时候喻文州走在前面,在侍应生先进去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回头,黄少天默契地扬起脸,两人在暗影的遮蔽下,在阁楼上的风铃声里,短暂地嘴唇相触。

黄少天在分神中走上楼梯,在侍应生的引导下坐到桌边,脱了外套,掏出手机给表姐发了个定位。她当记者之余还有份给美食公众号撰稿的兼职,来G市出差也不忘让自家表弟帮忙发掘资源。本来他想的都是些传统特色的饭店,也不知怎么嘴边就滑出来这家店名。

阁楼扩建了,不再那么逼仄,坐了三两桌的人,楼下店堂里放的歌在这里反而听得更清楚,唱着什么“旧约烟云逝,劳燕各分飞”。他坐的位置不能算好,临着洗手池,一转头就瞧见水银斑驳的长镜子,雕花边框金漆全褪了,挂在Pena Palace的墙上怕也不违和。

要不都说老镜子诡异呢,映出的角落里独自用餐的客人,竟然像喻文州。

黄少天扫了一眼就把目光转回菜单,否则想象力会忍不住在脑海里占上风,把似曾相识的人影修改成他记忆里的样貌。意志力虽然胜出,但在他盯着菜单的时候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
也许过了一秒,也许过了一世纪,伴着高跟鞋踏楼板的响动,楼梯口响起一把清亮女声:“少天!你来的倒早啊!没想到今天这么冷。”

他们一家都算是辨识度不低的好嗓子,这一招呼,阁楼上几桌客人齐齐望去。黄少天抬头笑笑,对表姐招招手。与此同时,他听见了那位客人招呼侍应生的声音,并不大,但足够让他连看都不能看过去了。

喻文州很有礼貌地商量着将他点的蛋挞打包,语气里听不出任何的波澜。

侍应有些犹豫:“老板讲,蛋挞一碟六只,最好堂食啦,外带就冷了。”

“可是小孩子爱吃啊。”

“OK,那给您拿多一个打包袋。”

听到那一句时,黄少天仍然挺直腰背坐着,手里的铅笔在秋葵沾白酱上随手一勾。

——多大的小孩可以吃甜食?这么算的话他是不是在读研的时候就结婚了?

而当年是哪一次来的时候,他们点了太多的菜,最后上来蛋挞实在是吃不动了。喻文州也是用这样有礼的语气,请侍应帮忙打包,还不忘气定神闲地看他一眼:“小孩子爱吃啊。”

真想不到有一天他还会说同样的话。黄少天忍不住抬起眼睛看了看镜子。

喻文州正在镜像里凝视着他和低头看菜单的表姐,迎上他的眼神,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,向他举了举杯。


2.没有了戒律就灭掉烛火

喻文州和黄少天都是特别聪明的人,使得他们在大学四年里将共同的秘密一直保守下来。在其他同学眼里,这两人关系还可以,担任学生会正副手的时候合作也和谐,但不是那种衣服都能混着穿的铁哥们,更没人会真真假假地对他俩说什么闪瞎眼之类的话。分开几年之后两人都曾经不无酸涩地想,大概就是当年隐藏得太好了,把对方和自己都骗过了。

进入大学后的第一次跨年,同学们约着去海心沙看“小蛮腰”的烟花,去的时候还是成群结队,到了现场很快就三三两两分散行动。喻文州和黄少天倒还始终在彼此的视线之内。

喻文州本来还和黄少天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,最后快要跨年倒数的时候,不知道是人潮把黄少天推到了他的身前,还是他被人潮带到了黄少天身后,只知道在挤得太厉害的时候,他下意识地、仿佛已经练习过很多遍地从背后揽住了黄少天的腰。身前身后都是陌生的面孔,头顶是被烟花映亮的绚烂夜空,耳边是吵得乱七八糟的倒数声,黄少天在他怀里靠了一会才转过身,眼睛亮得没有语言可以形容,相互的心跳也能听得见,喻文州没什么犹豫地吻上了他的嘴唇。

水到渠成的第一次亲吻过后,两人慢慢走到人相对较少的地方说话。黄少天看着喻文州的眼睛冷静地坦白,他也很喜欢他,但两人的关系应该只能保持到大学毕业,未来还不确定,不要用虚假的承诺去束缚彼此。原话肯定不是这样的,估计比这几句要多得多,但当时喻文州真是什么都听不进去。他终于发现自己也有不冷静不考虑外物的时候,满心想的都是终于吻到黄少天了。而要到彼此分开之后,他才会反复地去回想那时黄少天自认为把利害分析得很好的眼神,怎么想都会心痛。

直到回过神来,他若无其事地看着黄少天的眼睛,装作比他更冷静地答应下来。

这个答应的回报是一个落在脸颊上的吻,过了八九年后喻文州终于觉得还是太轻了。可是在能够饮鸩止渴的时候,谁还会计较饮下的毒是十杯还是九杯?

那几年他们在校外不为人知地约会,在找寻有趣的景点或是美食方面兴趣合拍,交流最小的和最大的心事,灼热拥抱,甜蜜亲吻,将其作为共同的秘密的游戏,而在他人面前保持着连衣袖都碰不到的距离。

如果非要说有过隐现端倪时分,大概是每当聚餐时候,两人若坐在一处,喻文州会给黄少天拆餐具烫杯子,而黄少天习惯坐在喻文州左边,因为喻文州左手拿筷子,他可以控制好夹菜的时机,两人的筷子永远不会打架。或者是在图书馆的电梯前偶遇,一起看着楼层数字变小的时候,他伸手为黄少天整理衣领。

或者是在他丢了一个u盘之后,黄少天不知从哪找了个挂饰帮他拴在新u盘上,一个垂着流苏的中国结,好在颜色还不那么喜庆。那节课是几个学院一起上的邓论,他们坐在阶梯教室的后排,黄少天用中性笔尖把系线挑过拴孔,再一点点地绕过来打结,神情特别专注。他身边的窗外,是细细碎碎透过浓荫落下的阳光。那个4G的u盘现在喻文州还带着,尽管已经不再用它。

他一向做事有条理,有计划,黄少天看似随性,其实也是善于抓机会构建未来的人。这两个人碰在一起,不知为什么却把棋路走得只剩一条了。


3.没有了剃刀就封锁语言

在集体毕业旅行前,他俩选了个周末去了近郊的一座古镇。那时两人的毕业去向都已确定,一个北上读研,一个公派留学去欧洲。大四一年都特别忙碌,甚至单独在一起的时间都很少,分别的未来近在咫尺。

在毕业答辩结束后,黄少天留下来等了一会喻文州,两人一前一后,一同走楼梯下楼。喻文州停住脚步,回头看着他,正要说什么,黄少天竖起手指压在他的嘴唇上,笑得像是毫无心事:“周末出去玩吧。”

那大概不能算一次愉快的旅程,酒店没有热水,订的车放了鸽子,门票不卖学生价,回程的导航莫名其妙地失灵,士多店老板拿出来的可乐是山寨货,总之一切都向着不吉祥的谶语迈进,就像是定时炸弹的计时秒针嘀嗒作响。

两人默契地没有争吵一句,在闷热的午后,踩着快被晒化的村间柏油路,走了许久找巴士乘车点,途中倒是遇到了意外收获,一座半掩在棕榈树丛里的荒废的小教堂。花窗被枯死的和新生的藤蔓遮严了,墙壁上残留着几十年前刷写语录的痕迹,木门半开着,可以看见地面似乎还不算太脏,大概常有路人在里面歇脚。黄少天拍照的时候,喻文州用手机搜了下:“民国初年建造的。”

黄少天破例地没有说话,径直走了进去。喻文州担心这种地方藏着蛇,也跟了进来。里面自然是空无一物,曾经悬挂十字架的地方是一块落满灰尘的空墙,头顶的天窗却还奇迹一般完好,镶嵌着彩色的玻璃,一缕阳光就这样从中倾泻而下,形成无数尘埃舞动的光柱。

他们不约而同地仰起头看了片刻,直到那一束光消失。夏日的骤雨突如其来,刷刷地打在天窗上,从门里往外看只能看到一片白茫茫的水帘。

喻文州忽然抓住黄少天的衣领,将他按在墙上,带着狠劲和决绝吻了下去。两人一言不发地在雨声里抱紧,以些许疲惫和不可言说的心情,交换了漫长苦涩的吻。

这大概算是渎神的罪,然而头顶并没有俯瞰的上帝,只有光里的尘埃。

结束的时候雨也差不多停了,毕竟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。喻文州放开手,深深地看了一会黄少天,忽然在他面前蹲跪下来。那一瞬间确实像是求婚,他们还从来没有开过类似的玩笑。但喻文州只是给他把踩松的鞋带系好,站起身的时候,又成了那个隽秀挺拔不会失态的喻文州。

散伙饭他们两个是唯二没有醉的,黄少天除了结伴敬酒,一直专心地用汤匙刮椰子煲鸡里的椰肉,也和不同的人——有男生也有女生,挽着手臂喝了几次小交杯,容许大家拍点照片,开或真或假的玩笑。他对自己的度掌握得很好,控制在酒量可以承受的范围里。

喻文州直到最后大部分人都醉倒、小部分人各聊各的时候,才和他喝了一次,端起杯子发现已经空了,正在找分酒器,黄少天将自己的酒折一半到他的杯子里去。喻文州抬手和他轻轻一碰,分了这半杯。

从头到尾,他们一句话都没有说。


4.没有了心脏却活了九年

黄少天一向思维特别快,但有时候他语言比思维快,还有些时候行动比语言快。在看到喻文州举杯致意的同时,他推开椅子就走了过去,把表姐吓了一跳。

“先要恭喜你成家,我不常上同学群,大概是错过了。”黄少天一手撑在桌上看着喻文州面前的打包袋,没有坐下来,“给几岁的小孩吃啊,会不会太甜了?”

如果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能跟上他的思维跳跃,大概就是喻文州了。

“三岁。”喻文州手指握着杯子微微沉吟,眼睫垂下来,“我是不是也该恭喜你?”

如果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能看出来他平静之下的情绪波动,大概就是黄少天了。

黄少天难得地在说话之前思考了几秒,是该告诉他真相,还是该再问问他的近况——哪一种会显得不那么直戳心窝,但事实就是在他开口之前,表姐也跟过来了,手机和包还大大咧咧地扔在座位上。

“碰见老同学啦?要不拼个桌?”表姐干媒体行业多年,自有她自来熟的本事,“你好,我是少天他姐,哦是表姐,昨天刚到这边出差。你吃完了没?”

“还没有。”喻文州有礼地起身和她握手,“一起坐坐吧,多谢姐姐操心。”

在他们寒暄的时候,黄少天总算把被搅乱的思维收回来,语气平板地说:“要不改天再聚吧,你得早点回去,蛋挞冷了不好吃,你家孩子也该等急了。”

“什么?”喻文州正在拿自己的东西,对他话里的情绪很快反应过来,“那是我侄子。”

他们都有点不能克制地互相看着对方,几秒钟像分开的五年一样长。谁都没留意表姐是怎么招呼服务员加座位的,也不知道是怎么走过去的,终于坐到一起的时候,黄少天调整了一下位置,坐到喻文州的左边。

“我刚吃过了,不用姐姐加菜了。”喻文州话音未落,一盘秋葵沾白酱端了上来。

“你不是不吃这个吗,少天?”表姐很疑惑,“谁和我吹自己会点菜来着?”

“我喜欢吃。”喻文州应道。

他们在桌布的遮掩下手指终于相触,互相交握了一下。而有个迟到的结论也终于可以被验证,早在九年前相识的时候,心就被彼此偷走了,如今还不是归还的时候。

黄少天左手端起杯子,在咫尺之间的距离里,向喻文州举了举。

E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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